胡宗杰、胡奇敏:荣县老君台记游 2008-10-07 00:00
“荣德晴岚”是荣州八景之一,历代诗人墨客都有题咏。明代叙州通判赵永咏《荣德晴岚》诗云:
和气熹微弄晓晴,远山放出半空青。
连天碧拥芙蓉掌,映日光凝翡翠屏。
文豹隐时斑已变,苍龙吟处梦初醒。
遥知出岫成云雨,定泻天河济太平。
清乾隆时的荣县县令黄大本题《荣德晴岚》诗曰:
闻说希夷灶有丹,出关老子亦停鸾。
晴光激射连天碧,山气朦胧晴日寒。
石室曾经文豹隐,莲池可有蛰龙蟠。
千寻拔地如能到,雨雾烟消纵大观。
荣德,即荣德山,真名老君台,当地人称大老君,是荣县名称来源荣隐、荣黎、荣德三座古名山之一。出荣县东门三十余里,一路的上坡上坡再上坡。上到坡顶便是荣县墨林小镇。花二十五元摩托车费,包去包回,我们跨上了去老君台的险峻旅程。虽然再三叮嘱慢些慢些再慢些,但摩托车仍像醉汉一样,东摇西摆的在碎石路上颠来簸去。公路全是180度大转弯,颠过来倒过去直插沟底。经过一道小桥,摩托车昂起头来,加足马力往上冲。一阵音乐声响起,摩的司机的手机叫起来了,司机不予理会。他告诉我们:上了这个坡再说,坡太陡了,怕熄火爬不上来。上到一个稍微平坦点儿的地方之后,司机停下车,按来号拨过去,原来是家中老婆叫他买点菜回去,家中栽秧子要请人。
摩托车昂起头继续声嘶力竭地往坡上冲,好不容易冲上一个山凹,来到一个小商店跟前。我们下得车来,师傅指着一座山告诉我们说:“那就是大老君。”
随着师傅的手指方向望去,一根硕大无比的石柱矗立在前方,石柱四周全是百丈悬崖。按照指引,我们沿着一条羊肠小道来到山脚。只见怪石林立,形态各异:有的似虎,有的似牛,有的似马,有的似人。全是成百上千吨的巨无霸造型,许多巨石怪石,似乎全是破碎的岩基,摇摇欲坠,给人以胆战心惊的感觉,叫你不得不加快脚步,赶快离开这里。
来到山脚右边,你会发现这根石柱原是矗立在山顶上。山下还有深深的沟壑,火柴盒似的小四轮在飘带似的公路上爬行。松柏蓊郁,翠竹青青。瓷砖楼房,掩映其间。来不及仔细欣赏山下景致,我们寻路上山。爬上几个台阶,来到石柱山脚下。往左边走几步,于一人多高石壁处,赫然镌刻着著名书法家诗人赵熙的一首诗:
一念前生墮世间,飘然人外御风还。
秋来化鹤三千岁,独立荣州第一山。
落款为“乙卯秋郭洄招游赵熙记”。一个“堕”字,掉下一块寸多厚的岩石,字迹全无了,可惜可惜。不查资料,是不知道是什么字的。据查,乙卯为1915年,48岁的赵熙拒绝袁世凯高官厚禄的邀请后,逃回故乡时游此山所书,至今恰好93年过去了。诗人把这座山想像成女娲炼石补天之后剩余的灵石,就像红楼梦中变成贾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一样,化为仙鹤,飞落到荣县地界,巍然屹立为荣州第一山。上山石梯全在陡峭崖壁上凿成,下边还好走些,越往上越是陡峭难行了。弯来绕去的爬上几个台阶,来到一个在崖壁上开凿的石穹门前,这道门仿佛古代城墙的城门一般,如果安一道坚固的门关上,那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。再上几个台阶,石壁上出现一轴石刻楷书横幅:
身在仙山飘渺间,眼前山脚即尘寰。
山山山色围山外,山下千山复万山。
按一般常识,律诗绝句最好不要重词叠句。但这首绝句,连用九个“山”字,丝毫不显重复累赘,反而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。落款为“乙卯秋郭曼军题”。从字体上来看,深得赵熙书法精髓,且写景如画,把远山近景,嚢括无余。再往上爬一段曲里拐弯的台阶,石壁左边,又是一轴行书横幅:
万山高处踏秋晴,沆瀣何年引太清。
笑劝希夷一杯酒,天风吹下步虚声。
这行书字体,更和赵熙书法绝似,如果签上赵熙名款印章,那真可以以假乱真矣。不过,落款仍为“乙卯秋郭曼军题”。
继续往山上攀登,石梯仅能容下前脚掌,上下山的人只能相互扶着侧身而过。山崖两边,开凿有一些佛龛造像,可惜都在文革中捣毁。左边一丈余高的悬崖上,有一尊据说是开凿于唐代的佛像石窟,里边有七尊摩崖石刻佛像。外边两尊是站立左右的威猛将军刻像;中间是李老君坐于莲花宝座之上。左右弟子一拿拂尘,一捧玉笏;两边还各有一仙人立于莲花之上。遗憾的是这些历尽千年风霜的宝贵文物,在文革中被人搭上木梯,爬入石窟,不惜花费数天的工夫,用手锤铁钻,叮叮当当地敲掉了。上去不远,是两块大大的摩崖石刻碑,下边一块只剩顶端几个大字,“绍熙制府曹公老君山保守记”。下边的碑文半点儿痕迹都看不出来了。从“绍熙”年号可知这是一块宋代刻碑。往上不远,是一块相同大小的摩崖石碑。碑顶大字,风化无存。下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核桃大小的碑文,只是相距甚远,看不清楚。相传这就是唐代荣州刺史薛高丘,来此参道后命人制作的碑,名叫薛高丘摩崖碑。但使人狐疑的是,下边的宋碑碑文都漫灭无存,这块唐代的碑文何以还能辨认好些文字呢?说不定是明清时重刻的也未可知。
再在石罅峭壁间往上攀登,正面石壁间一轴行书石刻又赫然在目:
一角苍龙秀入云,画中金碧李将军。
开元薛石无残字,公井唐书有旧文。
大地秋光宜远眺,名山仙迹易传闻。
人间是处虫沙劫,谁扣希夷伴老君。
落款为“乙卯中秋后郭洄题”。看来这几幅石刻都是同时所为,所幸的是没有在文革中被凿掉。如果像双溪水库大坝下边的讲教洞里的诗文那样被凿掉,那个损失将是无法弥补的了。往上是90度陡直的悬崖,旁边有木扶手可借力。像老鼠钻洞一样地爬上一个方框,上边有一块包着铁皮的木板。到了晚上,放下木板,将一原木压在木板上,把原木头插入石洞中,另一头锁在铁环上。这才是真正的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啊!你会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何以会造出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来。
上得山来,山顶大约有一二亩地大小。据说原来有几棵合抱的松树,自然难逃大跃进的毁灭性砍伐,早被塞入大炼钢铁的土高炉里灰飞烟灭了。山上有一座砖木结构的简陋平房,是九十年代新建的。原来的老君祠大概毁于文革吧。祠的大门口,塑有两位横眉怒目的将军把守。里边塑有好几十尊真人大小的菩萨。中间自然是太上李老君了。塑像为彩绘,粗可见人。比起乐山峨眉山的雕塑来,自然有相当的差距了。守祠道士,是当地村民。一家子住在山上种地守香火。门楣上一幅对联,大约是出于老先生手笔。水平大约和二三年级学生差不多,十分拙劣。来烧香的人不多,老人敲钟卖香烛鞭炮之类,收点儿香火钱。
老君台是古荣州的名胜之地。唐开元时期的薛高丘摩崖碑便是明证。说明之前便有寺庙了。相传五代时,陈抟老祖曾来此修道,自号扶摇子。宋太宗时赐号希夷先生,故又称希夷观。人们称陈抟老祖为荣隐公。他还在铁厂铺立有长生无极碑,题写了“长生无极”四个大字。遗憾的是时代久远,已无迹可查。从道观的简陋寒伧可以看出,这大概是当地的民间所为。古代的道观肯定像荣县大佛、自贡盐业历史博物馆那样,飞檐翹角,雕梁画栋,飞漆流丹般的美丽壮观。
从道观左边出去,有两个杂草丛生,污秽不堪的死水池,这便是有名的龙池了。相传原来长有九叶莲花,也是一处名胜之地。遗憾的是无人管理,任其荒芜,名胜无名矣。站在山边上举目四望:千山叠翠,远接苍穹;天地相接处,山色有无中,分不清是天上的云,还是地下的山。近处的吕仙崖壁如刀削,高数十丈,长约半里之遥。山崖上山花烂漫。绝壁间红墙黄瓦处,是一组古代摩崖造像。十数尊真人大小的石龛造像,大约也是唐宋时的佳作,最迟也不会超出明代。据说已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。遗憾的是上边没有半点儿文字题刻。如果有造诣精深的书法家,像宜宾流杯池公园里黄庭坚题写的几个斗大行书石刻那样,留点儿墨宝在上边,供后人雅赏,也不失为一件风流雅事。远处的小老君山尖似戟,四围的山峦高低起伏,似大海波涛,横无际涯,让人不禁想到赵熙游老君台的诗句:
胸前一案列荣黎,荣隐苍苍落照间。
笑与此山论眷属,远山兄弟近山妻。
仙根秀发李唐时,地志山经了不知。
想见玄元黄帝号,剑南香火遍荒祠。
赵熙对此山钟爱至极,写诗达三十多首。低头向下看,百丈悬崖使人头晕目眩,不可久立。山风浩浩,心旷神怡,真有老杜“会当临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的感触。
从原路返回,小心翼翼地抓紧扶手,抠住绝壁上人工开凿的石窝儿,钻洞,倒拐。一步一顿地下得山来,不禁感慨万千。这座山如果放在北京上海成都重庆这些大城市郊区,必定建筑华美壮丽,设施完美无缺,上下游人等络绎不绝,公安保安维持秩序,那将是何等声名显赫名播遐迩的文物古迹了!不幸的是生长在这荒远之地,矗立千年,默默无闻,虚度了多少风花雪月!山是如此,人何尝不会有这样的境遇呢!
如今,搭乘西部大开发的东风,到处都在搞旅游开发,许多劳民伤财的形象工程,刚刚修好不久,又敲掉重建。与其把那些大把大把的钞票花在昙花一现的政绩上,不如花点钱重建这些名胜古迹,再把公路铺成水泥路面。说不定真能拉动地方经济,造福一方百姓呢。到那时,文人墨客,僧众信徒,往来不绝;农家院落,宾客盈门;千年古迹,得以保护,供人瞻仰;灿烂文明,得以传承,万古流芳。这一举多得的善事,岂不是永垂不朽的政绩么?何乐而不为呢?倘能如此,我们也不必再背着解放前后两三代败家子的骂名了。但愿这一想象能早日成为现实,我们将翘首期盼拭目以待。